三天过去了,张居正那边没有任何回音。
周文举每天都心神不宁,做生意都提不起劲。
沈默倒是照常干活,白天算账,晚上解析文章结构。
方子文的几十篇习作已经被他拆了大半,密密麻麻的批注写满了一本又一本空白册子。
第四天下午,方子文带着一个陌生人走进了文渊书坊的后院。
来人中等身材,面容清瘦。
“沈先生。”
方子文的神情有些古怪,像是兴奋又像是紧张:
“这位是翰林院的张太岳先生。他说想见见《时文正脉》的作者。”
沈默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他放下笔,站起来,对那人拱了拱手:
“山人见过张先生。”
张居正没有还礼。
他站在院子里,目光从沈默身上扫过,又看了看满桌子的文章和拆解图谱,最后落在那张结构图上。
“你今年多大?”
沈默一怔:
“二十岁。”
“二十岁?”
“二十岁的人,写出这样一本书。”
“你说你是山人,我本以为至少是个三四十岁的老学究。”
沈默没有说话。
张居正走到桌前,拿起一张拆解图谱,仔细端详了一阵。
那上面是方子文的一篇习作,题目是《君子喻于义》。
沈默在旁边标注了破题的三种可能方案,每一种方案都用结构图的方式展示出来。
“这张图,你画了多久?”
“两个时辰。”
“两个时辰。”
张居正放下图谱,转过身来看着沈默:
“你知道翰林院里那些教习庶吉士的学士们,教学生写一篇八股文要花多久吗?”
“少则三五日,多则十天半月。”
“你两个时辰就拆出三种破题法,还画成图谱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方子文紧张地望向沈默,又瞥向张居正。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头直视张居正的眼睛。
“张先生既然亲自登门,想必不是来兴师问罪的。”
“否则来的就是顺天府的差役,而不是翰林院的编修。”
张居正的眉头微微一动,没有说话。
“所以我猜,张先生是看了我的回信,觉得青藤山人有点意思,想亲自来会一会。”
“既然如此,我不妨直说。我是沈炼之子。”
这句话一说出来,方子文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周文举在门口听见了,脸色刷地白了。
张居正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。
他只是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了沈默一遍。
“沈炼。”
他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下:
“嘉靖二十九年上《劾严嵩十罪疏》的沈炼。”
“三十六年被构陷处斩的沈炼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是罪官之后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三代不得科举。”
“是。”
张居正沉默了。
他重新走到桌边,拿起那本《时文正脉》,翻到扉页。
青藤山人四个字工工整整地印在上面。
“你既然不能科举,写这本书做什么?”
“正因为不能科举,所以才写这本书。”
沈默的声音平静而稳定:
“我自己走不通的路,想帮别人走通。”
“帮别人?”
张居正放下书,转过身来:
“你知道这本书在京城引起了多大的风波吗?”
“昨日翰林院的几个学士聚在一起议论,有人说这是一本妖书,蛊惑士子投机取巧。”
“还有人说要上疏请禁此书。我拦下了。”
沈默心中一凛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拦下吗?”
张居正盯着他。
“请张先生明示。”
“因为我看完了你的书。”
张居正从袖子里掏出一本《时文正脉》。
“你的书,说得对。”
“八股文的教习之法,确实有问题。”
“天下读书人皓首穷经,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,却写不出一篇像样的文章。”
“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,是因为没有人告诉他们文章有法,法可传,法可学。”
“你的书,第一次把法讲明白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复杂:
“我张居正自负才学,读了你的书之后,也不得不说一个服字。”
“你拆解的瞿景淳那篇《事君敬其事》,我当年也研读过,但我用了几个月才悟出的门道,你一张图谱就画出来了。”
沈默没有说话。
张居正话锋一转:
“但你想过没有?你这一本书出来,砸了多少人的饭碗?”
沈默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天下教八股文的塾师,少说也有几千人。”
“他们教学生的方法,无非是让学生多读多背,背到心里去。”
“不是他们不知道有更好的方法,而是只有这样教,学生才离不了他们。”
“一个学生跟着塾师读书,少则三五年,多则十年八年,才能摸到八股文的门径。”
“这十年里,束脩、节礼、人情往来,塾师靠这些养家糊口。”
张居正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现在你的书出来了。”
“读书人买回去一看,原来破题有法、承题有法、起讲有法,样样都有法可循。”
“本来要学十年的东西,现在一两年就能摸透。”
“你说那些塾师怎么办?”
院子里安静的异常。
沈默前世做教育培训的时候,也遇到过类似的阻力。
任何一场教育革命,都会触动既得利益者的蛋糕。
但他没想到,在四百年前的大明朝,同样的问题会以如此尖锐的方式摆在他面前。
“还有。”
张居正没有停下的意思:
“你的书不光砸了塾师的饭碗,还动摇了科举的根基。”
“科举的根基?”
方子文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:
“《时文正脉》只是一本教人写文章的书,怎么动得了科举的根基?”
张居正看了方子文一眼,又转回沈默身上:
“科举取士,表面上是考文章,实际上是考什么?”
沈默沉默片刻,低声道:
“考的是家世、师承、门路。”
张居正的目光闪动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沈默会说得如此直白。
“不错。科举考的不只是文章,更是资源。”
“世家大族有藏书、有名师、有父兄的指导,他们的子弟从小就知道考官喜欢什么样的文章。”
“寒门子弟什么都没有,只能靠自己摸索。”
“摸索不出来的,一辈子都是童生;摸索出来的,也往往要熬到三四十岁才能中举。”
“这套方法,从根子上就是偏向世家的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:
“而你的《时文正脉》,把世家大族藏了几代人的秘密,用一本书全抖出来了。”
“你说,他们容得下你吗?”
沈默终于明白了张居正今天来的真正目的。
他是来警告的。
“张先生,你专程来告诉我这些,是让我收手?”
张居正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转过身,走到方子文面前,拿起桌上那份批改过的《君子喻于义》。
“方子文,这篇文章是你写的?”
方子文点了点头,神情有些忐忑。
“才气纵横,但锋芒太露。”
张居正下了四个字的评语:
“你这种文章,遇到喜欢的人会把你捧上天,遇到不喜欢的人会觉得你在挑衅。”
“乡试主考大多是老成持重之辈,他们不敢录你。”
方子文的脸色一黯。
张居正又看向那张拆解图谱:
“但青藤山人给你指的三条路,每一条都把锋芒收了几分,又不失你的本色。”
“这三条路,你随便选一条,中举的概率至少增加五成。”
他转回身,看着沈默。
“我今天来,不是为了让你收手。”
“我是来告诉你,既然开了头,就不要停。”
沈默愣住了。
张居正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:
“我张居正也是寒门出身。”
“我父亲是辽王府的一名护卫,我小时候连一本完整的四书都买不起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翰林院藏书楼的目录。”
“里面标红圈的,是历年会元小录原卷的编号。”
“你那个姓王的书吏能抄到的只是一小部分,真正的好文章都在红圈里。”
“下次你再让人去抄,按这个目录找,省时省力。”
沈默瞪大了眼睛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张居正已经转身往院门外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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