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CBA某家豪门俱乐部的总经理亲自打来的。陈敬东当时正在训练馆里，看林静带小军他们练球。手机响了，一个陌生号码，归属地显示北京。他走到场边，接起来。
“陈总，您好。我是北京XX俱乐部的总经理，方便聊几句吗？”对方的声音很客气，客气得像在跟一个平起平坐的人说话。陈敬东愣了一下，这家俱乐部，CBA的顶级豪门，拿过好几个总冠军，背后的投资方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集团。他握着手机，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您说。”
“陈总，我们关注您很久了。”对方开门见山，“您在NBL做的事，我们都看在眼里。从联赛运营到品牌塑造，从内容共创到社区推广，您的能力，我们有目共睹。我们想邀请您加入我们俱乐部，担任总经理一职，全权负责俱乐部的运营和管理。”
陈敬东没说话。
对方报了一个数字。年薪，八位数。千万。陈敬东握着手机，手指微微发凉。一千万。他现在的工资是四千五，一年五万四。一千万，是他现在工资的两百倍。是他那份抵押借款的好几倍。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字。
“陈总，我们知道这个决定不小。您不用急着答复。考虑好了，随时给我回电话。”对方挂了。
陈敬东站在场边，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。训练馆里，小军刚刚投进了一个球，林静在鼓掌，孩子们在喊。那些声音好像很远，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。他把手机放进口袋，走回场边，继续看训练。但脑子里那串数字一直在转。
那天晚上，他失眠了。躺在床上，林静睡得很沉。他轻轻起身，走到客厅，坐在沙发上。窗外的路灯亮着，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他掏出手机，翻到通讯录里那个陌生的号码，看了一遍又一遍。一千万。只要打过去，说一声“我考虑好了”，他的银行卡里就会多出一千万。房贷可以一次还清，那份抵押借款可以撕掉，林静不用再在深夜里缝球衣，咚咚可以上最好的学校，他娘可以住进宽敞的房子。所有的债，一夜之间，全部还清。所有的人，一夜之间，不用再为他担心。
但有一个声音在问他：你走了，DBL怎么办？
他想起老刘。那个膝盖碎过无数次的老将，在总决赛投进绝杀之后，蹲在地上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想起赵铁军。那个退役特种兵，不要工资，就想打一场像样的比赛。他想起小高。那个从泥地里打出来的十八岁年轻人，攥着CBA的合同，哭着说“陈哥，我不想走”。他想起杨老板。那个搞矿的粗人，在矿山边上建起了一座篮球馆，说“不能让现在的孩子也像我小时候那样，在水泥地上摔破膝盖”。他想起周明礼。那个搞了二十二年篮球、输了大半辈子、终于赢了一次的老头，在酒桌上红着眼眶说“这个联赛，交给你了”。他想起林静。那个在夜市摆摊、在深夜里缝球衣、在存折扉页上写下“我们一起扛”的女人。他想起咚咚。那个举着“爸爸最棒”的牌子、歪歪扭扭的字、胖胖的小手。
他走了，这些人怎么办？DBL刚刚站稳，脚跟还没踩实。赞助商还在观望，转播分成还在路上，CBA的选秀规则像一把刀，悬在每一支球队的头上。他走了，谁来扛？周明礼老了，杨老板只会投钱不懂运营，老刘刚退役，赵铁军还在学怎么当职业球员。没有人了。只有他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左手腕上那个旧护腕。“拼到最后”四个字，在路灯昏黄的光里，模糊不清。但他知道它们在。他摸了摸粗糙的布料，痒痒的，扎扎的。一千万。很多。但有些东西，比一千万更重。
第二天，他拨通了那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，对方的声音还是那么客气。“陈总，考虑好了？”
“考虑好了。谢谢您的邀请，但我不能去。”
对方沉默了一下。“方便问一下原因吗？”
陈敬东握着手机，看着窗外。安宁的天很蓝，阳光很好。训练馆里传来篮球击地的声音，砰，砰，砰，像心跳。“这里有我没完成的事。”
对方又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陈总，我理解。以后有机会再合作。”客气地挂了。
陈敬东放下手机，靠在椅背上。一千万，没了。但他没有后悔，只是觉得有点累。不是身体的累，是那种做完一个重要决定之后的、虚脱般的累。他闭上眼睛，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。林静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一杯茶。她看了他一眼，把茶放在桌上。
“刚才谁的电话？”
“CBA的。想让我去当总经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年薪多少？”
“一千万。”
她看着他，好久没说话。然后她在他对面坐下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拒绝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他看着窗外，想了很久。“因为这里，有人需要我。”
林静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，指尖有薄薄的茧。沉默了一会儿，她抬起头，笑了。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。“那就不去。”
他看着她，也笑了。他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暖，很软。两个人就这样坐着，谁都没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，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，在那个野球场上，自己一个人对着夜色投篮。那时候他不知道，有一天，他会拒绝一千万。他不知道，有一天，他会觉得有些人、有些事，比一千万更重。但他知道了。现在知道了。
那天晚上，他给杨老板打了一个电话。“杨总，我拒绝了CBA。”
杨老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声很粗，很难听，但很真。“小子，我沒看错你。”
他又给周明礼打了一个。“周总，我没走。”
周明礼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：“好好干。”声音有些哑。
他给老刘发了条消息，给赵铁军发了条消息，给小高发了条消息。老刘回了一个大拇指。赵铁军回了一个“收到”。小高回了一长串感叹号，然后说：“陈哥，你是我的榜样。”
他放下手机，站在窗前。安宁的夜很安静，天上有星星，很多，很亮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慢慢吐出来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到书桌前，翻开那本战术手册。新赛季的赛程表已经排好了，十六支球队，一百多场比赛。他在第一页写下四个字：拼到最后。然后合上本子，关了灯，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暗，但他的脚步很稳。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他还会坐在这里，继续那些没做完的事。一千万买不走的东西，才是他最值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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