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四十年,九月十三。
顺天府贡院,揭榜日。
天还没亮,贡院街就已经挤满了人。
方子文站在人群里,左边是周文举,右边是张守诚。
李存义和陈继之挤在几步开外,五个人被人潮推来搡去。
“别挤了!”
周文举护着方子文的考篮,虽然他今天根本没带考篮。
“又不是放榜,挤什么挤!”
没人听他的。
所有人都在等那扇朱漆大门打开,等那块红榜抬出来。
方子文的手心全是汗。
他以为自己不紧张。
“方兄。”
张守诚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“你抖什么?”
“我没抖。”
“你膝盖在打颤。”
“冷的。”
张守诚抬头看了看天。
九月的北京,太阳刚冒头,地上已经开始冒热气了。
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往方子文身边靠了靠。
李存义从另一边挤过来,脸色发白。
“我昨晚一夜没睡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陈继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四个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午时三刻。
三声炮响从贡院深处传来,震得地皮都在发颤。
朱漆大门开了。
一队差役抬着红榜走出来。
榜文卷着,用黄绫扎住,像一卷还没揭开的圣旨。
人群瞬间安静下来。
那种安静不是不吵,是把所有的声音都压进了喉咙里。
几千人同时屏住呼吸,贡院街上只听得见差役们的脚步声。
红榜挂上了照壁。
差役解开了黄绫。
榜文垂下来。
方子文的目光从下往上看。
这不是他的习惯,是他从沈默那里学来的。
沈默说过,看榜要从下往上看。
从最后一名往前看,心里有个底,不会一下子摔到谷底。
他的目光扫过最下面几行。
没有。
再往上。
没有。
再往上。
他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第一百名到第五十名。没有。
第五十名到第二十名。没有。
第二十名到第十名。没有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第十名。
第九名。
第八名。
第七名。
第六名。
第五名,陈继之。
方子文的目光停住了。
他猛地转过头,看见陈继之正盯着榜文,嘴张着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。
“继之!你中了!第五名!”
李存义第一个叫出声来。
陈继之没有反应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榜文上自己的名字,眼睛一眨不眨。
然后他的眼眶红了。
他在京城寄居多年,靠给人写信糊口。
松江府的那个家,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了。
他爹在信里写过一句话:考不中就回来吧,家里还有几亩薄田。
现在他不用回去了。
“第四名。”
方子文的目光继续往上。
“第三名。”
不是他。
“第二名,张守诚。”
张守诚整个人跳了起来。
他真的跳了起来,跳得那么高,落下来的时候差点踩到旁边人的脚。
他抓住方子文的胳膊,抓得那么紧,指甲都快掐进肉里。
“我中了!我中了第二名!”
他的声音尖得破了音,像个十三岁的孩子。
方子文被他晃得头晕,但他没有推开他。
他的目光已经不在第三名、第四名、第五名上了。
他的目光已经升到了红榜的最顶端。
顺天府乡试第一名,解元……
方子文。
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眨了眨眼睛。
又眨了眨眼睛。
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周文举。
“周大哥。”
周文举正踮着脚往榜文上找,嘴里念叨着在哪呢在哪呢。
“周大哥。”
“啊?”
“第一名。”
周文举愣住了。
他猛地转头,目光从榜尾一路弹到榜首。
方子文。
周文举的嘴张开了,又合上。
合上了,又张开。
最后他一把抓住方子文的肩膀,抓得方子文龇牙咧嘴。
“你中了!你中了第一名!”
“解元!顺天府的解元!”
方子文被他晃得头晕目眩。
但他的嘴角在往上翘,怎么都压不住。
然后他听见了周围的议论声。
“方子文?那个写《时文正脉》的方子文?”
“他不是落第三次了吗?”
“青藤山人!青藤山人中了解元!”
议论声像水面的涟漪,一圈一圈往外扩散。
先是最里面的几排人,然后是后面的,再后面,一直扩散到贡院街的尽头。
有人在大声念他的名字,有人在打听他的来历,有人挤过来想看解元长什么样。
方子文站在人群中央,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。
这些眼睛里,有惊讶,有佩服,有嫉妒,有不服。
忽然,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,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瓷盘。
“一个落第三次的穷酸,也能中解元?这一科的考官眼睛都瞎了吗?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方子文转过头,看见了一张脸。
郑文焕。
顺天府学的增广生员,那个给他下战书、被他一封回信驳得体无完肤的郑文焕。
他站在人群里,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。
方子文看着他。
“郑兄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你的《君子和而不同》,破题把同字写丢了。我回信里指出来过。你改了吗?”
郑文焕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。
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“还有。”
方子文没有笑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。
“你说考官的眼睛瞎了。胡正蒙胡大人,嘉靖二十六年探花,翰林院侍读学士。”
“裴宇裴大人,嘉靖三十二年进士,翰林院侍读。陶大临陶大人,嘉靖三十五年进士,翰林院检讨。”
“四位同考官,全是进士出身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一个连乡试都没过的生员,说他们眼瞎。”
“你觉得合适吗?”
郑文焕的嘴张了张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人群里的哄笑声更大了。
方子文没有再看他。
他转过身,往人群外面走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榜。
红榜在九月的阳光下,红得像一团火。
他的名字挂在最高的地方,墨迹还没干透,在阳光下发着亮。
他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在贡院街上,在几千人的注视下,在红榜前面,他哭得像个傻子。
张守诚在旁边拍他的肩膀。
李存义递过来一块皱巴巴的手帕。
陈继之站在他身后,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。
周文举在旁边哈哈大笑:“哭什么!中了解元,应该喝酒!”
方子文用李存义的手帕擦了擦眼睛,然后抬起头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书坊。”
他拨开人群,大步往前走。
张守诚、李存义、陈继之跟在他身后,周文举小跑着追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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